2026年是人民作家柳青诞辰110周年，在其家乡陕西省榆林市吴堡县，以柳青文化园为主阵地的系列活动已陆续开展。榆林市档案馆目前保存着一份和柳青密切相关的特殊档案——《柳青关于米脂战时情况的调研报告》。1948年11月29日，柳青本人亲自撰写了该报告，主要汇报了沙家店战役后他赴米脂基层调研的情况。这份档案为我们今天回望柳青的文学历程提供了独特的切入点。

一、调研报告形成背景和主要内容

（一）沙家店战役与陕北战局转折

1947年3月起，陕北解放区成为国民党部队重点进攻的目标之一。西北野战军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与敌人周旋，先后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取得三场大捷。1947年8月18日至20日，西北野战军在陕西米脂县沙家店一带，全歼国民党整编第36师6000余名官兵。这次战役粉碎了国民党对陕北的重点进攻，同时也成为解放战争中西北野战军由内线坚守到战略反攻的转折点和陕甘宁边区收复失地的开端。

之后，陕甘宁边区逐渐从战时状态向战后恢复、政权巩固、土地改革和支前保障转变。这场战争检验了地方党组织、干部队伍和群众工作，也暴露出边区在干部作风、组织建设等方面存在的一些问题。这一时期，解放战争逐步转入战略反攻，前线工作急需大量干部，老区农村因战乱和灾荒出现各种困难。

（二）柳青到米脂调研的动因与经过

柳青，原名刘蕴华，1916年出生在吴堡县寺沟村，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1938年到延安。1943年，为响应延安文艺座谈会精神，柳青到米脂县一个乡政府担任文书，历时三年，对当地情况较为熟悉。

1947年3月，胡宗南大举进攻陕甘宁边区。时任大连大众书店主编的柳青即刻放下一切，奔赴前线。由于交通阻塞等原因，他于1948年10月才得以第三次前往米脂。此行有双重任务：一是以沙家店战役粮店支前运动为题材，为长篇小说创作搜集素材；二是受组织委托，调研基层战时工作状况。报告开篇载明：“抵米已有二十多天，根据秦川同志意见，我曾以几天时间到米脂、何岔、印斗、民权和民丰等区走了一趟，目的是想了解一下这些区域战时工作的一般概况。回来后，决定关于战时材料着重了解（一）民权区沙家店仓库疏散粮食斗争；（二）印斗区干部和区小队的战争情况。前者表现群众（包括党员干部）斗争情绪，后者则主要是战争对各式各样干部的对比影响，表现这些干部的本质。”

调研期间，因为干部外出与调动频繁，柳青决定采取县区干部集中汇报、个别谈话、实地走访相结合的方式，记录情况、梳理问题、反思工作，最终形成一份正式报告。报告报送的对象为绥德地委、专署及西北局相关领导，属原始工作文书，没有作文学加工。

（二）报告的主要内容与基本观点

这份报告文风质朴、客观真实，没有回避矛盾，核心内容集中在三方面：

一是战后总结工作缺位。柳青指出“战争给了公正无情的鉴定，群众工作、党的建设受了战争的检查，显示了过去工作的强弱成败。但是县上和区上都没有成文的材料。战争结束以后，领导上没有瞅取时机，进行总结性会议，可惜地放过教育干部党员的机会。“他认为总结工作应既找缺点也要树典型，既举反面案例也扬正面经验，防止以偏概全、片面肯定或否定。

二是基层干部作风疲沓的情况很普遍。柳青观察到农村干部普遍存在疲沓松懈、情绪不高的问题。据他了解，主要原因是干部家庭受战争影响困难突出，组织对此缺乏关怀，导致“干部不愿出外“。除此之外，干部调动频繁、新任干部经验欠缺，导致基层逐渐出现“工作任务比以前繁重、细致……干部办法少，裹足不前”的情况。他建议应强化领导、改进方法，健全工作总结制度，加强时事政策教育，落实具体指导要求，从而做到总结经验、培养干部。

三是农村党支部建设薄弱。柳青在报告中指出：“农村党员数量没有增加，个别地区反而减少”“支部作用微小”。他认为党员既是党在农村工作中的带头分子，也是今后干部的预备力量，所以要注重农村党支部建设和发展“让农村党组织前进一步、提高一步。”

在这份报告中，柳青也反思了其在民丰三乡时的工作情形，他认为自己当时顾着深入群众、收集材料，注重群众工作和生产变工，却忽视了农村支部改造工作，自称这是党性不纯的体现。

二、调研报告的价值与意义

（一）研究革命史与地方史的价值

这份报告形成于1948年，有助于我们了解解放战争时期的基层工作。目前，榆林市档案馆共存有1937年—1949年的革命历史档案922卷。这些档案大部分属于陕甘宁边区及西北局领导下绥德地委、专署的工作文件。柳青的这篇报告，是其中为数不多的由文学工作者撰写的基层调研报告。整篇报告里，柳青如实向相关领导汇报了自己了解到的米脂地区战时干部表现、人民状况、土改后续影响等情形，是研究解放战争时期陕北地区战后管理、政权发展、人民生活的直接依据。

（二）作家研究与文艺史料的价值

柳青一直遵循着“要想创作，就先生活”的写作信条。

由这份报告可知，早在1948年之前，柳青就将深入生活与收集素材两者有机结合起来。在报告中，他直言自己1943在民丰工作时“借工作深入生活，追求资料”。这正是他早期创作方法的体现，也意味着他正逐步从革命者转型为文学工作者。我们据此可了解、研究柳青创作前期的生活积累、思想形成和价值取向，也得以直观认识到延安文艺精神在基层落地的真实情况。

（三）改进作风建设的价值

报告中指出的“缺乏有效的总结”“放过教育领导党员的机会”等问题和关于批评和自我批评“不仅找出缺点，也找出优点”的观点，也为我们当前改进工作作风提供了积极的借鉴意义。除此之外，这篇报告中强调的“总结经验、培养干部”等主张，也可成为探讨解放战争阶段党的基层建设、干部培训、群众路线理论的典型范例。

（四）红色档案育人和陕北文学传承的价值

在这份报告中，柳青用客观、平实的语言记录了米脂沙家店战役中存在的各种问题，同时反省了他在基层工作时的情形。这种实事求是、深入群众、躬身自省的品格，也是我们今天开展党史学习教育、传承红色文化时值得学习的内容。报告还体现了柳青精神的实践源头，对于梳理“以柳青为榜样、路遥为传承”的陕北现实主义文学谱系很有帮助，也侧面印证了陕北文学的创作传统，即坚持扎根于人民、书写历史、坚持现实主义。

三、从调研实践看柳青的创作道路与精神传承

（一）柳青文学创作的主要历程与成就

柳青的文学作品与他的革命实践是深度融合的。1943年—1946年，他在米脂基层工作这段时间，参加了变工互助、基层治理，积累了极为丰富的农村生活经验，为小说《种谷记》搜集了大量的写作素材。

1948年，柳青从东北回到了陕北，他原计划继续书写《种谷记》中的角色们在战斗中的故事。但等他到了米脂后，很快改变了创作计划。在这里，他被一个村长办粮站的故事吸引，决定围绕沙家店战役支前活动写一部小说。为此，柳青在写完这篇调研报告后，继续留在米脂县，历时8个月走访当地民众。后续的大量采访内容与这篇调研报告都成为《铜墙铁壁》的资源来源。这本小说于1951年问世，展现了陕北农民在解放战争期间支援前线斗争的艰苦历程，书名源于毛主席的“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

新中国成立以后，柳青曾参与创办《中国青年报》。1952年，柳青在陕西省长安县任县委副书记。第二年，他辞去了县委副书记职务、保留常委。自此，他定居皇甫村十四年之久，与村里的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文学界因柳青在皇甫村的十四年实践，视其为践行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精神的作家楷模。这一时期，他完成《创业史》的第一部，并在1960年出版该书。

《创业史》围绕渭河平原蛤蟆滩农业合作化，全景式呈现了中国农村社会主义改造的历程，被认为是“十七年文学”的代表作品之一，与《红岩》《红日》《红旗谱》并称“三红一创”。《创业史》于2019年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柳青的遗作《在旷野里》于2025年获人民文学奖长篇致敬奖。

（二）柳青的创作理念与实践品格

柳青的创作理念全部来源于实践。他坚定地认为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认为作家要走进“生活的学校、政治的学校、艺术的学校”，长期扎根群众、投身实践，从生活中获取写作素材和灵感。“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人物，就先塑造自己”，柳青身处群众之中，看起来和普通的关中农民并无二致。他真正做到了心系群众、服务群众，他在皇甫村的住处，成了村里干部的“会议室”和群众的“问事处”。

柳青坚持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他始终关注时代本质和人民的真实生活，用文学回答中国农村社会主义革命的历史必然性与实践道路。可以说，从1948年撰写战时调研报告到创作《创业史》，柳青的文学生涯中始终贯穿着“深入实际、调查研究、求真务实”这样的创作态度。

（三）柳青精神的当代影响与传承

习近平总书记曾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到柳青，号召全国文艺工作者和党政干部要学习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精神。习近平总书记还引用作家王愿坚的话，说柳青长期生活在农民之中，对群众非常了解，“中央的文件下来了，他就知道他的房东大娘是该哭还是该笑”。

作家路遥把柳青当作自己的“文学教父和人生导师”。可以说，路遥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就是继承了柳青关注生活、扎根土地的现实主义风格，延续了扎根人民、记录时代的创作道路。2020年，吴堡柳青文化园完工并对外开放，园区里设立了文学馆、故居、私塾、书院等，将柳青生平、作品和档案资料作了集中呈现，成为当地文化传播与文旅结合的重要平台。

（四）柳青精神与新大众文艺

2024年，曾刊发过柳青作品的杂志——《延河》，开设了“新大众文艺”专栏，并发表编辑部文章《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提出“新大众文艺”的概念。当年9月，中宣部领导对这一文章作出重要批示。2024年12月，“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暨弘扬柳青创作精神、促进新时代新大众文艺创作研讨会”在西安举行。在此过程中，“新大众文艺”逐渐引发了全社会的探讨。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十五五”规划《建议》，第一次提出要“广泛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2026年，“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此表述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

在这个新大众文艺蓬勃发展、全民参与创作的时代浪潮中，柳青“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实践依然具有重要指引意义。柳青时代的“人民文艺”侧重“为谁写”的立场问题，新大众文艺则进一步拓展为“谁来写”的创作主体的变化，但贯穿背后的都是“文艺源于人民、属于人民、为了人民”这一文脉。

榆林市档案馆藏《柳青关于米脂战时情况的调研报告》，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解放战争后期陕北基层的真实面貌，也记录了一位人民作家从实践中来、向人民而去的成长轨迹。在柳青诞辰 110 周年之际，深入挖掘相关档案的历史内涵与时代价值，对于弘扬柳青精神、推动新时代文艺事业高质量发展，具有积极而深远的意义。

参考资料：

[1] 刘可风. 柳青传[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16.

[2] 刘统. 转折: 1947年中共中央在陕北[M].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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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深入人民生活，感受他们的疾苦与欢乐！”——纪念柳青110周年诞辰[N/OL]. 澎湃新闻, 2026-03-04.

[7] 以文字赞颂永恒——柳青及其著作《创业史》[EB/OL]. 搜狐网, 2025-06-13.

柳青曾提出：“唯有亲身体验生活，方能胜任写作。”[EB/OL]. 中国作家网, 2018-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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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倡导柳青精神，促进新型大众文艺创作与研究[EB/OL]. 中国作家网, 2024-12-15.

（榆林市档案馆 武庆梅）